正月初二,夫人与同学通话,获知何老师过世。除夕那天,儿子到家,跟儿子交代完毕,就睡了过去,今天刚两天。倒不震惊,只是一味自责,为啥除夕那天没有给何老师拜年呢?
我在网上发出《永久的愧:悼韩学本师》一文那年,夏天到韩老师家拜见何老师。何老师一见我,说正准备找你。原来,《国学论衡》编辑部,同时出一种不定期内刊,那年该刊,登载了石厉,乃至我,悼念韩学本师的文章。何老师从书架上找到那本小册子,递到我手里。说到石厉,不能不说,悼念韩老师的那篇文章,与他紧密相关。汶川大地震,自然会多花时间上网浏览。我悼韩师文,开篇如是:“6月24日,很不经意的网上浏览,读到了一篇题名‘汶川大悲’字样的文字…”本已略过,感觉凸起:“好像有什么不对劲?赶紧返回,果然。由不得一身冷汗。那是一篇署名‘石厉’,追念老师的文字,题作‘汶川大悲后,追悼韩学本’。我不敢相信。去年夏天,我跟妻刚刚去探望过韩老师和何师母,怎么会呢?”
其后,年年去兰州,都要去探望何老师。2019年,带着我的新作《经济学之我见》赴兰。电话何老师。一句我住院了,令人紧张。赶紧追问,何老师平静解释,没啥大病,住院做个全面检查。依何老师交代,我与妻乘公交车,找到那家医院。少不了一番寒暄,奉上我的书。何老师当然记得,我那十年读书计划。于是介绍阎天仁,劝我改主意,力事写作经过。阎天仁,与我父亲邻居。夫人赵姨,与我母亲契合。依母亲嘱咐,我也年年拜见二老。第一次聊,就说到读森。没有想到,他会说到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经济学家,自然由衷敬佩。后来,他说到,读唐宝林《陈独秀传》,我得以购置。交谈,自然问及我退休所为。一番表白,前十年读书,后十年写作。唯2010年完成目标,读了13本书。2016年,熊彼特,三册《经济分析史》还未读完。阎称赞之余,力劝我想做事趁早。“听人劝,吃饱饭”。当年秋动笔,两天发一节于博客。2018年底杀青。 何老师平静地说,我会花时间读这本书。
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,拦住了我们回故里脚步,探望何老师,成为一种奢侈的欲。2021年11月7日,96岁母亲过世。我与妻直飞嘉峪关,陪护已经失去意识的母亲,与匆匆赶来的84岁的姑姑、86岁的姑父,见了最后一面。我作为四姊妹老大,为母亲送行全程,尽了一点义务。2022年十一假期,飞嘉峪关,一生藏书四千册,市委党校同意接受捐赠。另外,办理房子过户手续,了却与那里最后一点联系根基。不再路过兰州,也就谈不上探望何老师。于是,年三十,除夕拜年,第一个问候的就是何老师。记得去年电话,还跟她开了点玩笑:明年回兰州,送上我的新作。那头飘来玩笑语,你带外孙,那么忙,还有时间写作?十多年了,我的微博,点击率高企,年年在百万左右,促使我欲罢不能,清晨四点开始,写百把字。那可得盼你新作早点送来。
除夕,干啥了,咋就忘了这一茬子?
自责之二。从2008年开始,直到2019年,年年到兰州探望何老师。现在回忆起来,关于何老师,我知道的,好像还是写作“永久的愧”那时候,并没有增加多少鲜明的认知。何老师对于我,始终都是一个忠实的聆听者;反观自己,倾听,则像永远处在我之外。这种倒置情景,啥时候成就的?就在第一次去探望何老师的时候。我是2009年末退休的。退休前,成就了一个做事计划,前十年补苴经济学理论史知识欠缺,读100本书,后十年写作《经济学之我见》。当何老师问及退休后做事时,如是回答。成就惯例,其后探视何老师,我都成了一个被采访者,回答问题必须。眼下,回忆文字,免不了成为作者自白的独角戏。
为了弥补认知,数度网搜,几乎见不到何老师的信息。今晨,竟然搜到何老师2002年发表于《甘肃社会科学》第1期的论文:《试论语境和词义的关系》。阅读,反思,亦算与何老师三十余年交往,稍有些许深刻的补充。
共同话题
与何老师谈话,共同话题不多,但言及高尔泰最多。《寻找家园》刚出版,我便购得一本。连妻子也跟着我读了一遍。何老师说,高尔泰出国初,跟他们还有电话来往,信息沟通。不免说到国外生活艰难。譬如,星云大师邀请,绘制佛教题材画作,他没有兴趣。国外流行题材,自然不感冒。自己喜欢的画作,市场不认可。小雨的羽毛画,成为他们度日主要支撑。这些,均由何老师交谈获知。不过,后来与高尔泰,电话渐至稀少(何老师说起通话艰难,在于高晚年失聪,均须小雨中介转告),乃至完全中断。
高尔泰《寻找家园》风行大陆,还是北岛描述到位。他在《证人高尔泰》里说:“中国不缺苦难,缺的是关于苦难的艺术。高尔泰的故事把我们带回历史的迷雾中,和他一起目击了人的倾轧、屈服、扭曲和抗争,目击了生命的脆弱和复杂,目击了宏大的事件中流血的细节。他的文字炉火纯青,朴实而细腻,融合了画家的直觉和哲学家的智慧。他告诉我,他是压着极大的火气写的。我却没有这个感觉,可见他的功力之深,把毕生的愤怒铸成了一个个汉字。”
韩老师过往后,十余年里,何老师从没有跟我主动求过什么,也很少电话给我,仅有的两次通话,有一次,竟然是听说《寻找家园》台湾版销售,问我北京是否有售。我只能以实相告:忙于带外孙,基本没有上过街,更少逛书店。倒是在网上,读到一些早先没有读到的篇目,譬如辛安亭先生,铁窗百日等等。听到这里,何老师不再接话头,告别挂断电话。我始终没有问过何老师,是否有微信,毕竟,微信可以分享一些后来写的文章,譬如《铁窗百日》等。
另一次电话,是个意外的故事。那天电话,没有寒暄,直接问话:李为民,你还在北京?是啊。正寻思这个提问的突兀,何老师那头的解说,传递过来:我接到一个电话,冒充你的名字,说是李为民,要来家里拜访我。因为时间不对,不是暑假,你怎么会在兰州?这不,那里拒绝了他的来访,赶紧打电话给你,问个明白。这种被冒名的事情,莫名所以,自然无法接过话茬。倒是何老师那头,开始劝导,没啥大不了的,一场虚惊罢了。
几件趣事
那是妻和我一道探望何老师,引起的话题。妻子家在兰州,很自然地聊到家庭。父亲是小学图画老师,名字叫周戈。何老师很平静的问:是不是周孝。得到肯定答复后,何老师脸上泛起一点看不太清楚的红:我是他的入党介绍人。原来,何凤仙老师上西北师范大学前,有过一段工作经历,在城关区委工作。周孝解放后,工作上要求进步,得到区里关照。就这样,何老师有了一段和我妻子父亲的交往经历。
另一件是,那年我带外孙前往何老师家。我从未关注过外孙到别人家的行为,亦未提前叮嘱注意事项。想不到的是,外孙重复了我的外甥小时候在我家乱翻抽屉的举止。大妹妹看着儿子在我家翻箱倒柜,笑嘻嘻跟我说,这孩子,就爱乱翻抽屉,咋说都不管用。想不到,外孙也有如是嗜好。但是,在何老师面前,也不好意思喝斥。何老师看着我外孙,微笑着对我说了一句:到底是李为民的外孙。听见这句话,我自然会面热耳赤,那种尴尬,无以言表。要知道,那是我请韩学本师作序的著作《个性论纲》书名演绎而来。潜台词:好有个性!
第三件,算不得趣事,那是何老师赠书。陇上学人文存,是甘肃省委宣传部和甘肃省社会科学院负责编辑出版的,甘肃重大文化建设项目,启动于2009年。第四辑推出的,有韩学本卷。甘肃人民出版社2015年1月出版。何老师得到赠书,很快就给我转赠了一本。赠书,为了阅读。希望我这个受赠人认真阅读。再说,韩老师赠我《历史的余响》一书时,曾叮嘱我撰写书评。拿到书以后,浏览目录,粗览了一遍韩老师早年文章,物质探微,白马非马,费尔巴哈、黑格尔中介说、历史的本质等。特别是仔细阅读了附录,何凤仙老师《记韩学本先生》一文,略知韩老师一生经历。2018年,二外孙出世,这本书亦便束之高阁。
关于论文“语境和词义关系”的几点感慨
在和何老师的交谈里,涉及语言学科的话题不多,也有过那么几次。因为拙作《个性论纲》涉及语言问题。记得有一次何老师询问过我关于语言学知识,我回答说读过陆宗达和左民安。何老师颇觉得惊奇,但是我并没有由此联想到那是她的专业。这次搜到论文,虽然不感到意外,却加重了自责,错失了直接请教探讨机会。
这篇论文,仅就发表时间而言,当为一篇无功利写作的成果。发表在退休之后,既不与考核关联,也和职称晋升没有关系。作为纯粹写作,自然体现着作者追逐知识,沉浸与写作过程本身的趣味。
按说,依文章冠名《试论语境和词义的关系》,大体包括的三个层面:分别为语境、词义和两者关系。但是,由于词义依赖于语言,而语言不仅有语言和言语之别,更有词义和语义的关联,词义依赖于语义而存在,于是,第二个层面,不止于词义,本身又包含了语言、语义和词义三个层次。第三个层面相对简单,两者的关系冠之以“语境对词义的作用”标题。
论文写作,一般从下定义开始。下定义,始于界分语词。本文亦不例外,从语境指语言环境,包括语言内环境和语言外环境开始,继而,界分语言环境和言语环境两者的区别和联系,进而概括出两者——语言环境和言语环境——共同构成本文研究范围。正式开展语境界定史,又引出国外国内的差别,由波兰籍学家马利诺夫斯基起,引致美国功能派弗斯、英国功能派韩礼德及美国社会语言学家费什曼,和六十年代的海姆斯,再至国内开首功的陈望道,继而拓出著译丰富且显出内部差异,基于行为主体的语用观、基于言语交际现实,乃至界分语境内差别更细微之三种分类的六十年代情形,以主体和举止之别的“什么人说什么话”的具体例证,老舍剧本《龙须沟》与导演焦菊隐演出本对话的差别,作为第一节结尾。
该论文,不以资料功夫见长,却是以一辈子教学实践经验做基石成就。由对语境范畴国外国内史料熟稔,故举重若轻,寥寥数语,便理清了范畴传导动态,由国内首功者陈望道引出,从稀见到繁复,以致蔚为大观过程。特别是第三节,语境对于词义的作用,更见其教学实践理论功底。譬如,仅以“打”字多义项,信手罗列而至: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中的“打”,20多个义项,一百多种用法。关于具体使用,道:口语中常有“打酒”、“打醋”、“打酱油”说法,却不见“打汽水”、“打桔子汁”、“打酸梅汤”之类说法。
弟子不敏,唯有过则以补,表达愧疚。